读3月9日《北京青年报》,得知叶至善先生已驾鹤西去,当时的悲痛之情就像司马迁在《报任安书》中写的:“是以肠一日而九回”,不知做什么好。稍时镇静之后,我赶紧同老叶之女小沫通电话,表达我的哀思;接着又给在加拿大的陶世龙发电子邮件报丧。同时,又翻箱倒柜寻找同老叶的谈话笔记、给他拍的照片和他给我的书。
叶老与我的父亲在同一年出生,论年龄可称伯仲。这样我同他便差着一辈。因为在科普方面有同样的爱好;他又是那样平易近人,所以我们有机会接近。我跟着一些年长的朋友一起都称他老叶,有时还嬉称他为“老爷子”,这就像张九龄诗写的“相知无远近”。
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他作为中国科学作家科学记者代表团团长带着一些人去美国访问,回来后发表了《在“探索者馆”里探索》等作品。我拜读此文倍感亲切,增加了我对科普的兴趣。此文曾选入我参与主编的《科技新闻佳作选》。后来他送我《梦魇》一书,因为是科普作品集,我已将它同几本科普佳作选一起支援了贫困地区。不过我手上还有他的《未必佳集》、《我是编辑》、《父亲的希望》、《涸辙旧简》、《父亲长长的一生》等著作。特别是后四本,他全都亲笔题上“祖甲兄存”几个字,叫我这个晚辈欣喜若狂,深感消受有愧。在《我是编辑》一书中他还亲笔工工整整地写了自作《蝶恋花》:“乐在其中无处躲。订史删诗,元是圣人做。神见添毫添足叵,点睛龙起点鳃破。信手丹黄宁复可?难得心安,怎解眉间锁。句酌字斟还未妥,案头积稿又成垛。”这首词真切地道出了编辑工作的艰辛,曾当过编辑的我深有同感。
1999年10月4日,我特意去东四八条他家里拜访。这里是一处有北京特色的四合院,记得门口还挂着“叶圣陶故居”的匾牌。我绕过影壁,走进北屋。已经81岁的老叶神采奕奕地坐在居中一间的沙发上。他是苏州人,我从小爱听评弹。所以我们有时干脆用苏州方言交谈。
这次谈话的主题是叶圣老当年反对“耳朵认字”的事。1979年国内掀起“耳朵认字”的狂潮,许多媒体、特别是一些科技小报沸沸扬扬地炒作,引得圣老特别不满。在一次人代会上,周建人见到圣老说:“这样不行,这不是给中国人丢脸嘛。”于是,叶圣老让至善先生起草信件,分别发给《人民日报》、新华社、中国新闻社。《人民日报》编辑部将信稍作删改,加花边于1979年5月18日刊发了。老叶说。信发表后,遭到好些人的反对。南方有刊物上说父亲反对“特异功能”是“长官意志”,要他“刀下留人”。有好些人上门警告,有的还是高级领导干部,认为“耳朵认字”是有的,“好像父亲犯了错误一样”。因为这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早已揭露过的事,所以叶圣老不予置理。(依从朋友的建议,现将叶圣老的文章附在本文之后)
老叶说:“有人对我说,怎么不看表演,也要我父亲去看。我说绝对不看。我告诉父亲不能看,看了就等于承认他们,被报上宣传。”“不能用眼见为实来破坏实践是真理标准的理论。赛先生和德先生永远不会退休。”老叶特意关照我,以后写有关的文章,把这段事写进去。我已遵嘱将这段经历写进了反对“特异功能”亲历记文中。(见《科学与无神论》2001年第6期)
2004年11月9日,陶世龙约我同郭正谊、赵之一起去探望老叶。我第一个到那里,走进北屋。只见西边一间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蓄着长长的白胡子,俨然一个美髯公。这不就是老叶吗?我上前同他握手大招呼,看得出他的记忆力有点衰退,表情有些木訥。我马上改用苏州话介绍自己,他顿时醒悟过来。
这一次与1998年11月那次科普作家聚会不同,我特意买了400度的胶卷,带着能变焦、有广角镜头的相机。见到他,我马上脱下大衣,准备拍照。这时,郭正谊到了。老叶顺手那来两本新出版的《涸辙旧简》送给我们。这是一本由老叶参与整理、编辑的叶圣陶与著名科普作家贾祖璋的通信集。我们请求他签名。他问还要签吗?当然!在他签字的时候,我抓拍了几张照片。胶卷冲洗出来后,我发现他背后正好有一尊叶圣老的半身铜像,太妙了!遗憾的是,我当时没有注意,铜像没有照明,太暗了。
不一会儿,陶、赵两位也到了。大家便畅谈开了。说到出版界的乱收费,老郭说,有一家出版社打算出名人录,计划收录我的简历。老叶问:“有我吗?”郭答没有。叶老调侃地说:“那我要吃醋了。”在场的哈哈大笑。郭说,我也没有答应,因为发一页简历得付6000元出版费,太不像话了!我不想吹嘘自己,已经“臭名远扬”了,要这种名干什么。
谈到写作,老叶说,他还在写,已经三年半没有出门了,总要找点事干。他现在写字手不抖,就是容易写错字,越写越怕出错。所以总把词典放在手边。如今已经写了八个月了,书名为《父亲长长的一生》,大约40万字。书在2005年出版。可惜他已住进医院,他让小沫寄给我,上面依旧署着“祖甲兄惠存”。
后来,我们还谈到科普创作的现状。因为小沫关照,为了照顾叶老的身体,我们的谈话时间不宜过长。大约一个小时,我们便离开了他家。
到12月14日,我又去他家,为了送上次拍的照片。谁也没有想到,这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。后来我知道他住进医院,可是忙于家务,照顾老人,没能前去探望。
人生总有断路,即便是四通八达的国道也有尽头。老叶在米字路上,待人和善,品格高尚,一生求真,不断创新,作风严谨,不求奢华,令晚辈景仰。老叶,您走好!
2006.3.10.初稿 3.16.改定
附: 关于耳朵听字的报道
三月十一日的《四川日报》第一版刊登一条新闻:《大足县发现一个能用耳朵辨认字的儿童》。这条新闻最后说,省委负责同志接见了这个儿童及其亲属,省有关科研部门已采取措施进行科学研究。
耳朵能听字,稍有科学常识和唯物观点的人决不会相信,这种荒唐的新闻本来值不得驳斥。可是这条新闻引起了极坏的影响,不能不给与足够的重视。
三月十六日的《上海科技报》转载了这条新闻,跟着转载的,有《河北科技报》《湖南科技报》《南方日报》《长江日报》《甘肃日报》等。使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些报都把它称为“科技新闻”。
于是好些地方纷纷传说也发现了相似的儿童。四月十三日的《北京科技报》刊登新闻说,石景山发现了一个;四月二十日的《河北科技报》刊登新闻说,沧县也发现了一个,内容跟《四川日报》那条新闻大体相似。
问题的严重还不止于此。有的学校竟叫小学生一个个作试验,要从中找出能用耳朵听字的。请想想,这样的试验对小学生是什么样的教育。
最近有人从四川来,跟我说起大足那件事,至今有关的单位明知错了,还散布消息说,那个儿童害了一场大病,耳朵不灵了。这不是为他们自己和上级掩饰吗?这不是还坚持耳朵听字确有其事吗?
昨天遇见周建人同志,他也关注这件事。他说,在搞四化的今天却有这样的事,简直是丢中国的脸。建老说得非常对,听说香港的报和“美国之音”都作了报道了,一定会引起外国有识之士的讪笑。
我恳切祈求有关的同志和单位,以及虽与此事无关而干同类工作的同志和单位,能从这件事取得教训,确信这样胡搞是不行的,至少要学一点科学知识,学一点唯物主义,才能切切实实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,对四化有所贡献。 五月十五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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